雜阿含經論會編(上)-六 修多羅──阿含──四部(阿含)

六 修多羅──阿含──四部(阿含)

原始佛教聖典的集成,從「修多羅」到四部阿含的分別編集,是經過先後多階段的。起初,集成「陰」,「入處」,「因緣」,「道品」,以精簡的散文集出,名為「修多羅」;分類編次,名為「相應教」。次集出的有偈的,名為「祇夜」,保留在「相應教」中的,是「八眾相應」,為適應印度社會所成的通俗教化。八眾中,天四眾是:梵,魔,帝釋(忉利天),四王天(天子,天女,夜叉,林神,多數屬於四王天),代表印度一般的宗教信教對象。人四眾是:婆羅門,剎利,長者,沙門,本於印度社會四階級。佛法主張四姓平等,所以不立低賤的首陀羅,而代以一無所有的出家沙門。居士,是吠奢姓中的富有者。「祇夜」是可以通稱一切偈頌的,由於有偈的「眾相應」名為「祇夜」,於是傳誦中的其他偈頌,或名「伽陀」,或名「優陀那」(如『法句』)。『義品』,『波羅延耶』,大抵是在這一機運中成立的。經說是不斷傳出的,或是不了義偈頌的解說;或是法義的問答分別;或是深秘事理的決了:集成了「弟子所說」與「如來所說」──「記說」;「記說」的集出,比「祇夜」要遲一些。從『雜阿含經』與『相應部』的組織,知道「祇夜」別立,而「記說」是附於「修多羅」四品──「陰」,「入處」,「因緣」,「道品」以下的。以上所說,是前來所說的結論。

「記說」,是附於「修多羅」(四品)以下的。在傳誦中,文句漸長,法義與事緣相結合的「記說」,也不免參雜到「修多羅」中去。以「陰相應」為例來說,『雜阿含經』共一四(攝)頌。初四頌,一一‧一三頌,文句比較簡要。七至一〇頌‧一二頌,文句長些,但仍是法義的開示。而五頌(是弟子所說)‧六頌及一四頌,不但文段長,還參合了事緣與譬喻。就在這長篇中,如『大正』二六二經,是佛涅槃以後,阿難以化迦旃延經來教化闡陀,傳說是結集以後的事。又如『大正』五八經,對五陰作十門問答。依「攝頌」是「十問」;『攝事分』稱為「問記」(1),這是問答論究的「記說」。十門問記,赤銅鍱部又編為『中部』(一〇九)『滿月大經』,覺音判為九分教的(與「方廣」相當的)「毘陀羅」。『雜阿含經』與『相應部』,都有此二經,可見是上座部誦本如此,也表示了「如來記說」與「弟子記說」,早已參入到「修多羅」中。

經是不斷集出來的,如《赤銅鍱律‧自恣揵度》說:「自恣日,比丘等說法,誦經者集經,持律者抉擇律」(2)。又「經分別」說:「比丘中之誦經者,相互誦經,彼等共住一處」(3)。古代不用文字記錄,所以集出的經,由誦經者誦持不忘而傳下來的。不但誦習已集出的經,在每年自恣日,誦經者與誦經者,還要共同審定(結集)新傳出的經。不斷傳出的經,或說「從佛」聽來的,或說「和合眾僧多聞耆舊」(上座)處得來的,或說「眾多比丘」處聽來的,或說從「一比丘」聽來的。種種傳出的經,要誦經者來結集(共同審定,編成次第)。審定傳出的是否佛法,準則是「修多羅相應,不越毘尼」,就是法義要與原始集出的「修多羅」相契合,能調伏煩惱而不違毘尼的。這樣的集出,被稱為「四大廣說」,是一切部派所共傳的古說(4)。多方面的不斷傳出,審定為是佛法的,比附於「修多羅」,這是稱經為「阿含」的原始意義。如『善見律毘婆沙』卷一(大正二四‧六七七上)說:

「容受聚集義,名阿含,如修多羅說:佛告諸比丘!我於三界中,不見一阿含如畜生阿含,純是眾生聚集處也」。

畜生阿含,就是畜生趣,趣是容受聚集的意義。晉道安解阿含為「秦言趣無」;僧肇說:「秦言法歸,……譬彼巨海,百川所歸,故以法歸為名」(5),與覺音所說有相同的意趣。集出而會歸於一處,形成一切經法的總匯,名為阿含(那時還沒有用文字記錄,所以還不會稱為篋藏──容器的藏)。這裏,要肯定的指出:原始結集「相應修多羅」,以後集出的是「祇夜」、「記說」,也泛稱「修多羅」,「相應教」(為根本的相應阿含)。不斷的傳出、集出,到別編為四阿含時,以「修多羅」為根本而成經說總集的「相應阿含」,部類已非常眾多,更有未結集的要結集,內容太廣大,於是有第二結集,分經為四部──四阿含。『瑜伽師地論攝事分』說:「即彼相應教,更以餘相……而說」,成為『長』,『中』,『增一』(6)。「相應教」,雖與「修多羅相應」,不外乎蘊、處等相應,但內容大大的增廣了!四阿含的別編,是從經法總集的「相應教」中,分出一部分,更新集出一部分,分編而成。所以,『雜(相應)阿含』是四部阿含的母體。

『瑜伽論攝事分』所抉擇的經義,是『雜阿含經』的「修多羅」部分,但有些卻是現存『雜阿含經』所沒有的。如上「修多羅與摩呾理迦」,舉出了二十餘部經。『攝事分』攝頌所沒有的,不妨說是造論者所附入的,但攝頌所有的,應該說是「修多羅」所固有,曾屬於『雜(相應)阿含』的。攝頌明白說到的,有『大空』等二十一經。這二十一經,十八經後來編入『中阿含經』,三經存在於『雜阿含經』「如來所說」中;與巴利藏對比如下:【圖片

 『中阿含經』(一九〇)『小空經』     『中 部』(一二一)『空小經』
       (一九一)『大空經』          (一二二)『空大經』

       (一六三)『分別六處經』        (一三七)『六處分別經』
       (一六九)『拘樓瘦無諍經』       (一三九)『無諍分別經』
       (三〇)『象跡喻經』          (二八)『象跡喻大經』
       (一八一)『多界經』          (一一五)『多界經』
       (一〇三)『師子吼經』         (一一)『師子吼小經』
       (一六二)『分別六界經』        (一四〇)『界分別經』
       (七五)『淨不動道經』         (一〇六)『不動利益經』
       (九七)『大因經』      『長 部』(一五)『大緣經』
       (二三)『智經』       『相應部』(一二)『因緣相應』三二經
       (一〇)『漏盡經』      『增支部』「六集」五八經
       (一一九)『說處經』          「三集」六七經
       (二二)『成就戒經』          「五集」一六六經
       (一)『善法經』            「七集」六四經
       (一一三)『諸法本經』         「十集」五八經
       (一一一)『達梵行經』         「六集」六三經

       (一一二)『阿奴波經』         「六集」六二經
 『雜阿含經』『大正』一〇四二經     『中 部』(四一)『薩羅村婆羅門經』
       『大正』一〇四三經          (四二)『毘蘭若村婆羅門經』
       『大正』九八四經      『增支部』「四集」一九九經

上面的敘述,為了要說明結集史上的一個事實。主張三世實有的說一切有部,有重經的持經譬喻者,重論的阿毘達磨論者──二系。『大毘婆沙論』集成以後,持經者反抗論師,放棄三世有而改取現在有(二世無)說,發展為經部譬喻師。說一切有部的阿毘達磨論師,與經部有著古老的淵源,仍有共同的部分。在彼此相互辯論時,說到了結集的「總頌」的存在,如『阿毘達磨順正理論』卷四(大正二九‧三五二下)說:

「彼(經部)不許有如是契經(順別處經)。(有部以為)不應不許,入結集故;又不違害諸餘契經;亦不違理:故應成量。

彼(經部)謂此經非入結集,越總頌故。如說:製造順別處經,立為異品。

(有部反難)若爾,便應棄捨一切違自部執聖教契經!如說:製造二種空經,立為異品,亦越總頌。如是等類,互相非撥」。

說一切有部以為:『順別處經』是「入結集」的;與其他的契經並沒有違害(「修多羅相應」)也沒有違反正理(「不違法性」)。但經部以為:這部經「非入結集」,理由是「越總頌故」(7)。古代的結集,是審定而又次第類編,為了憶持不忘,所以編有「總頌」,大抵攝十經為一頌。因此,從「總頌」有沒有說到,可以斷定當初結集時,有沒有這一契經。有部以為『順別處經』是入結集的;經部以為不入結集,只是「立為異品」。「異品」,是在一頌中,或一頌與一頌間,附於「總頌」而成為「異品」。附入攝頌的,如『雜事』的「內攝頌」,就是附於「總頌」的實例。這不是舊有的,但時代久遠了,附於「總頌」的,可能被認為是「總頌」所有的,於是乎有「入結集」與「不入結集」的論諍(可見「總頌」也有多少差異了)。對於經部的意見,有部採取了反難;如依經部的見解,那與經部教義不合的契經,都可說不是「總頌」所有,而可以否認了。例如「二種空經」,也是「立為異品」,也是「越總頌」的。二種空經,就是『小空經』與『大空經』,說一切有系公認的「總頌」,是沒有這二經的,但是附於「總頌」的「異品」。從這一論諍中,發見了這樣的事實;結集的契經,有「總頌」,也有附於「總頌」的「異品」。『瑜伽論攝事分』,抉擇『雜阿含經』的「六處相應」時,恰好有『大空經』與『小空經』的論義。在後來,這二種空經,有部編入『中阿含經』(赤銅鍱部也編入『中部』),然在「相應修多羅」中,這二種空經是附於「處相應」(總頌)的「異品」。以二種空經為例,『攝事分』攝頌所有的其餘十九經,也應該如此,曾經是附屬於『雜阿含經』的,其中三經,一直保留在『雜阿含經』的「如來記說」中。以「修多羅」為本,附於「祇夜」,「記說」。不斷的結集出來,不斷的附屬於下,內容比現存的『雜阿含經』還多,成為經說的總集──阿含(聚集含容);從「總頌」與「異品」中,可以明確的理解出來(8)

「相應教」──含容了「祇夜」與「記說」的「相應教」,在一次多眾的共同結集(傳為七百結集)中,以「相應教」為本,廣集流傳於「相應教」外的「波利夜耶」等,別編為四部阿含。當時,『中阿含』約一百經;『長阿含』約二十經;『增壹(或作「增支」)阿含』傳說為五百五十五經(9)。等到部派分化,各為自部(四部阿含)的結集,如『大因經』(摩訶尼陀那)等十部,說一切有部編入『中阿含』,而分別說系卻編入『長(部)阿含』,於是部派間的四部阿含,出入更增大了!四部阿含的集成,我在『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中,已有所論說(10)。現在想再一提的,一、漢譯的『增壹阿含經』,決非說一切有部的誦本。有部的『增壹』,「今唯有一乃至十在」(11),是沒有十一法的。「薩婆多(說一切有)家無序」(12),而漢譯『增壹阿含經』是有序的。『雜阿含經』說:「鬱低迦修多羅,如增一阿含經四法中說」(13)。『成唯識論』說:「說一切有部增壹經中,亦密意說此名阿賴耶,謂愛阿賴耶,樂阿賴耶,欣阿賴耶,憙阿賴耶」:『攝大乘論』稱此為『如來出現四德經』(14)。漢譯的『增壹阿含經』,並沒有這二經。所以這不是有部誦本,而是大眾部末派,流傳於北方的契經。二、『雜阿含經』所有的經,編入赤銅鍱部『中部』(除與『中阿含經』相同外)的,共二四經;編入『增支部』的,約一四〇經。這是從「修多羅」總集中,被編入別部,而決非『雜阿含經』取之於他經的。『增支部』是經赤銅鍱部擴大編纂所成的,如『雜阿含經』的『詵陀迦旃延經』,在『增支部』的「十集」、「十一集」中,雖主體相同,而事緣與解說,已演化為十經了(15)。三、分別說系,尤其是赤銅鍱部,是重視偈頌的,所以『相應部』以「有偈篇」為首;說經藏有五部。『小部』『經集』中的『波羅延那』,『義品』受到佛法傳入南方的影響;分別說系正是以(南方)鄔闍衍為中心而開展的部派。『蛇品』,『小品』,『大品』,從『雜(相應)阿含經』「八眾誦」中編集過去的,共八經;部分相同的,有七經(16);這是集成於四部阿含成立以後的。或者以為:佛法的集成,先有偈頌而後有長行(17),這不但違反了九分(十二分)教中,「修多羅」在先的事實,也忽視了偈頌(特別是「八眾誦」──「有偈篇」)的通俗性,與原始佛教以出家眾為主體的特性!

依「相應教」而別編為『長』,『中』,『增一』。『相應教』有三分,「修多羅」,「祇夜」與「記說」──「弟子所說」,「如來所說」;三分是以「修多羅相應」為根原的。這是說一切有系的古說,依此去觀察四部阿含,覺得非常的妥當。這不但是為了結集史的闡明,而更重要的是,確認修多羅為佛法的勝義所在。

註解:

[註 206.001]『雜阿含經』卷五(大正二‧三七中)。『瑜伽師地論』卷八八(大正三〇‧七九七中)。

[註 206.002]《銅鍱律‧大品》(南傳三‧二九八)。

[註 206.003]《銅鍱律‧經分別》(南傳一‧二六八)。

[註 206.004]拙作『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二二──二四)。

[註 206.005]『出三藏記集』卷九(大正五五‧六四下)。又卷九(大正五五‧六三中)。

[註 206.006]『瑜伽師地論』卷八五(大正三〇‧七七二下)。

[註 206.007]原始結集時,攝十經為一頌,稱為「祇夜」。後來,集經的偈頌,偈頌的類集,被稱為優陀那──嗢拕南,這是北方佛教優陀那的習慣用法。

[註 206.008]『攝事分』有『中阿含』及「如來記說」的論義,從前以為:說一切有系重視『中阿含』,所以「雜阿含經為主,中阿含經為助,加以抉擇,奠定佛法的思想宗要」(『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六六四),自「總頌」與「異品」的發見,改變了上一看法,理解為:大空經等,原本是附於「修多羅」總集的「異品」。

[註 206.009]『大正藏』『增壹阿含經』校記(大正二‧八三〇中)。

[註 206.010]拙作『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六九五──七九二)。

[註 206.011]『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一六(大正二七‧七九中)。

[註 206.012]『分別功德論』卷二(大正二五‧三四中)。

[註 206.013]『雜阿含經』卷二(大正二‧一二下)。

[註 206.014]『成唯識論』卷三(大正三一‧一五上)。『攝大乘論本』卷上(大正三一‧一三四上)。

[註 206.015]拙作『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二七八──二八四)。

[註 206.016]拙作『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八二七──八二八)。

[註 206.017]參閱拙作『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五〇──五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