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大乘論講記-己 大乘甚深緣起

己 大乘甚深緣起

一 二種緣起

如是緣起,於大乘中極細甚深。又若略說有二緣起:一者、分別自性緣起,二者、分別愛非愛緣起。此中依止阿賴耶識諸法生起,是名分別自性緣起,以能分別種種自性為緣性故。復有十二支緣起,是名分別愛非愛緣起,以於善趣惡趣能分別愛非愛種種自體為緣性故。

第一句是結上起下的文詞。賴耶的三相,主要在與諸法互為因果,說明一切法的緣起。這所說的「緣起,於大乘中」是「極細甚深」的,不但微細到世間粗心不能了達,而且深奧到二乘的淺慧也不能窮究。這緣起有多種不同的意義,這裡且略說二種:「一者分別自性緣起,二者分別愛非愛緣起」。

一、分別自性緣起:為什麼會有一切事物這樣的現象?要知其所以然,必須探研它的原因,從它的原因上,就可以「分別」它差別現象的所以然。「自性」,就是一一法不同的自體。「阿賴耶識」為諸法的因緣性,「依止」賴耶中各各不同的諸法因性的存在,所以有種種「諸法生起」。假若說宇宙間唯有一法為因,那就無法說明這現實種種法的差別現象。阿賴耶不這樣,它在無始以來,就受種種諸法的熏習,所以能為種種法自性現起的緣性。它能「為緣性」,所以「能分別」,就是能現起各各不同的「種種自性」。

【附論】奘譯的分別自性,指諸法各各差別的自體。這各各的差別自體,是由賴耶中無始的熏習而有;賴耶的種子有種種,所以能分別諸法自性的種種。依真諦譯:諸法的種種差別,是因賴耶受種種熏習而生起的,這點和奘譯相同。但說這種種不同的諸法,皆以賴耶虛妄分別為其自性,自性,指諸法同以賴耶為自性,這與奘譯不同了。

二、分別愛非愛緣起:「自體」,就是名色所構成的生命體。這名色的自體,在「善趣惡趣」之中,可以分為可「愛」的和「非愛」的。可愛的就是由善業所感得的善趣自體;不可愛的,就是由惡業所感得的惡趣自體。分別說明這種種差別自體的原因,就是「十二支緣起」,所以十二緣起「名分別愛非愛緣起」。因十二有支緣起的業感差別,所以有三界五趣四生的種種差別自體不同。平常多把分別自性緣起叫做賴耶緣起,十二支緣起叫做業感緣起。實際不然,這二種緣起,在唯識學上,都是建立在賴耶識中的。不過,一在名言熏習上說,一在有支熏習上說。一切法皆依賴耶,就在這阿賴耶上建立二種緣起的差別。雖有二種緣起,但它們是統一的,不是對立的。

【附論】整個宇宙人生的構成,可以分兩類:一是差別不同的質料,一是能夠令質料成為物體的組合力。如一支軍隊,其中有統領全軍與組織全軍的長官,有被統領被組織而是組成軍隊基本要素的士卒,二者配合起來,就可以組成一支強有力的部隊(其實長官還是組成軍隊的要素)。如果在長官與士卒之間,缺少了任何一方面,是不能成為軍隊的。眾生也是這樣,質料因和組合因,缺一不可,質料因就是名言熏習,組合因就是有支熏習(業力)。我們的賴耶中,有三界五趣各式各樣的名言種子,因和合因的業力不同,所以就有了五趣四生等果報體的不同。當現起了某一自體,其他的名言種子還是存在,但因缺少了配合的業力,暫時不能發現。不過,在原始佛教的契經中,主要在說有支緣起;如論及質料因,那就是蘊界入了。

於阿賴耶識中,若愚第一緣起,或有分別自性為因,或有分別宿作為因,或有分別自在變化為因,或有分別實我為因,或有分別無因無緣。若愚第二緣起,復有分別我為作者,我為受者。譬如眾多生盲士夫,未曾見象,復有以象說而示之。彼諸生盲,有觸象鼻,有觸其牙,有觸其耳,有觸其足,有觸其尾,有觸脊梁。諸有問言:象為何相?或有說言象如犁柄,或說如杵,或說如箕,或說如臼,或說如帚,或有說言象如石山。若不解了此二緣起,無明生盲亦復如是,或有計執自性為因,或有計執宿作為因,或有計執自在為因,或有計執實我為因,或有計執無因無緣;或有計執我為作者,我為受者。阿賴耶識自性,因性,及果性等,如所不了象之自性。

上來建立緣起的正理,下面指責外道「於阿賴耶識中」,不明緣起正理而生起的錯誤。「若愚第一緣起」,是不了阿賴耶識中的名言熏習,為諸法生起的真因,錯認了質料因,於是就橫生種種的「分別」──執著。一、數論師妄執「自性為」萬有的生起「因」。他說:具有三德(勇、塵、闇)而能生大等二十三諦的自性,是實有的不壞滅法;大等二十三諦,是從自性轉變而成,是無常的有壞滅法。一切法從自性轉變生起,後變壞時,還歸結在自性中,自性是本有的,常住的,所以它能為萬有的本質因。二、宿命論者執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是「宿作」注定的。如多人同做一事,一人成功,一人失敗,且也有不勞而獲的,這為什麼?是命定的必然的生起,與現在的行為無關。三、婆羅門計執大「自在」天的「變化為」萬有的生「因」。他們說:大自在天修一切苦行,由它變化宇宙一切。印度的大自在天,通俗的信仰,以為是一個人格神的摩醯首羅天;但在哲人的思想中,計執為萬物唯一的本體,給予理性化了!四、吠檀多哲學的「實我」論,主張梵我為宇宙的實體。梵即我,我即梵,由小我的解放,而融合於大我,於是就產生唯我論。據唯我論者說:一切唯是梵我的顯現,我就是萬有的本質。五、無因緣的外道,他們執一切法皆是「無因無緣」而有的。烏鴉為什麼黑?自然是這樣的。棘刺為什麼尖?自然是這樣的。沒有理由把它說明,就以為一切一切,都是無因無緣而自然有的。

「若愚第二緣起」,這是在造業受果方面的錯誤:一、數論外道執「我為受者」,它立我與自性的二元論,我要受用諸法,而發生一種要求,自性因神我的要求,就生起大等二十三諦的諸法給它受用;也就因此,神我受了自性的包圍,不得解脫。二、勝論與一般外道計執「我為作者」。為作者,為受者,即是造業受報,都由於自我。

當時印度有這麼多的外道妄執,所以佛教建立阿賴耶識,糾正他們對於宇宙人生的計執。依賴耶中的有支熏習,建立第二緣起,否認自我靈魂的存在,但並不否認生命的相續;業果的循環,確乎是有的。依賴耶中的名言熏習,建立第一緣起。他們所說的自性等,是常住不變的,常住的東西,怎可變化為諸法的因呢?無因論者,抹煞一切因果的關係,是同樣的錯誤。佛教說的阿賴耶識就不同,賴耶受種種雜染法的熏習,所以能生種種法,並不是一因所生,也不是無因,故依賴耶建立緣起,不同於外道所計執的。

外道的妄執,很像「生盲」摸象一樣。有「眾多」生下來就瞎了眼的「士夫」──人,從「未曾見象」。一天,一個明眼的人,牽隻象讓他們去觸摸認識。摸後,問他們象是什麼樣子?那摸著「象鼻」的生盲說:「象如犁柄」;摸著象「牙」的說:「如杵」;摸著象「耳」的說:「如箕」;摸著象「足」的說:「如臼」;摸著象「尾」巴的說:「如帚」;摸著象「脊梁」的說:「象如石山」。這些生盲者,各就他自己所觸到的,以為是象的全體而瞎說,這是極大的錯誤!那些不明「了此二種緣起」的,謬起種種計執,什麼「自性為因」呀,「我為受者」呀,和那瞎子一樣的錯誤,可笑亦復可憐!愚癡凡夫,沒有智慧,從來沒有認識過諸法的真因,所以叫「無明生盲」。他們不了解「阿賴耶識自性,因性,及果性等」,如那生盲所「不了象之自性」一樣。

又若略說,阿賴耶識用異熟識,一切種子為其自性,能攝三界一切自體,一切趣等。

萬有緣起的阿賴耶識,如果作一簡略的說明,那麼,「阿賴耶識用異熟識一切種子」為它的「自性」。阿賴耶識中的一期自體熏習成熟,就是分別愛非愛緣起的變異成熟而生果。賴耶攝持自體熏習,渾然無別,稱為異熟識,就是果相。這一味相續的異熟賴耶識裡,攝持一切種子,為一切法的能生因,就是因相。此中雖未特別說到自相,其實自相已含在因果二相中。因果從它的作用變化上說,自相從它的渾然一體上說。異熟識一切種子的阿賴耶識,它能遍「攝三界」,「一切趣等」的「一切自體」。自體,如果隨用分別,那就是一期的名色;如果攝歸唯識,那就是依賴耶所攝的一期自體熏習為本而顯現的即識為體的十八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