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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空學探源-第二目 理論之要求

第二目 理論之要求

我在《唯識學探源》裡曾說:部派佛教在解決(業果相續與記憶保持)嚴重問題的要求下,細心與種子,成為大家共同發展的趨向,大家都向著這大目標前進。空義也如是,在無我論的開發下,也成了大家共同發展的目標。佛法,依《雜阿含》摩怛理迦(瑜伽‧攝事分所引)說,有兩個最希有的要點,就是佛法之為佛法的特質所在:一曰緣起,一曰無我。緣起業果的傾向種子與細心,無我的傾向於空,確是根本佛教所含蓄而有其必然開展之勢的。無我既是佛法的要義,佛弟子自不能不深切注意;對無我的考察開發,理論上必然地要趨向達到於空。空義就這樣一天天的發展光大起來。

佛說無我有兩方面:一、眾生執我,所以自私,無我是化私為公(利他為前提)的道德的根本要則。二、眾生執我我所見,所以惑於真理而流轉生死;得無我見,就可以打破惑業纏縛而得解脫;所以,無我又是離繫得解,自利為歸宿的根本原則。空義是無我的開展,所以空義發展的必然性,也可以從這兩方面來考察。

一、解脫道必歸於空──近人有云:佛法之發揚空義,與解脫生死有必然關係,這話很對。解脫,依聲聞教說,是前五蘊滅,後五蘊不再生起相續。所以解脫所得的無餘涅槃,經中都說是不生、不住、不可得。「生滅滅已,寂滅為樂」,一切法寂滅無生不可得,這顯示了解脫就是歸於畢竟空。不過,聲聞教中多用「無相」、「寂滅」等字樣,如稱涅槃為「無相界」等。但「終歸於空」與「終歸於滅」,歸結是相同的;空與無相,也沒有嚴格劃然的差別。如無相心三昧,一切有部學者也承認它就是空三摩地。另一方面說,生死解脫,雖只是蘊等法上無人我,但蘊等法若是實有,得無餘涅槃後又究竟如何?如是考察,就可以見到一切有為法的實有是成問題的。若說這些法都有實在體性,既有自性,無餘涅槃後沒有了因果,就應該還是存在。儘管一切有部的三世實有論者說:涅槃時,現在法的作用剎那消滅後歸於過去;過去的在過去,未來的住未來,不再生起作用入現在位。這樣,一切法還是實有,只是法體恆住,不起作用,相續蘊聚不生就是了。到底這過未實有是難得理解的。尤其是過未無體論者,他們將一切業果都建立在現在;無餘涅槃是要消滅現在的惑業果報,泯寂五蘊。在過未無體論者看,現在法無,直等於一切法沒有,所以必然有一切盡歸於空的要求。若如後代真常論者在一切有為因果後面,建立一個常住不變的實在性,尚有可說;否則,無餘涅槃後生死的根本斷截了,蘊等諸法直不知其所往,所以經說:「不見往東西南北四維上下而去」!這不是空是什麼?一切諸法,本是如幻的因果作用,有,只是如幻的有,當體本是不可得的。現在涅槃寂滅,只是截斷其如幻因果,還它個本來如是,不是本有今無,有個什麼實在的東西被毀滅了。必然要如是承認一切空,才能斷除所有的過失與疑惑,在理論上完滿的安立起來。不但已無已滅者是空,還要未滅未無的一切法與空相順不違,所謂諸法當體即空,過未無體者的理論才算達到完滿;不然,承認三世實有,還要好些。所以,為要安立解脫涅槃,必然要說空;就是經說緣起,在「此生故彼生,此有故彼有」的流轉律後,還要歸結到「此滅故彼滅,此無故彼無」──一切歸空的還滅律。由是可見一切空在解脫道中,是必然的歸趣點。

二、菩提道有需於空──這裡所謂菩提道,不必就是大乘經所說的。從四阿含到聲聞學派,都是共同承認有菩提道的,因為佛是由發菩提心修菩薩行而成的。經論裡只要提到菩提道,都吐露出菩薩對於空有特殊意義。《中阿含‧小空經》中,佛陀說:

阿難!我多行空。

《增一阿含‧馬王品》云:

得空三昧,便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在這阿含裡,就已表示空義與修菩提的關係特別密切。為什麼菩薩要多行空,得空三昧就可以成就無上菩提呢?《瑜伽師地論》卷九〇,解釋《中阿含‧小空經》說:

世尊於昔修習菩薩行位,多修空住,故能速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非如思惟無常苦住。是故今者……多依空住。

此謂菩薩住空,與聲聞之住無常苦不同。雖只片言隻語,卻很重要。釋尊平常為聲聞弟子說法,以出離心為出發,處處說無常、說苦。弟子們所修的,多是不淨觀等,對於現實人生,有極濃厚的厭離氣味,這怎能修菩薩行呢?菩薩必須不捨有情,長在生死濟度眾生,修集福慧,然後無師自悟,有著「一人出世,萬人蒙慶」的大氣魄。假使他與聲聞一樣,那怎能成佛得菩提呢?故須多住於空。後代大乘經重視於此,其實這是佛教的根本思想,原始聖典的解釋者就已充分注意到了。菩薩要長期住在世間化度眾生,自己必須養成不受世間雜染外塵境界所轉,入污泥而不染的能力,這就是空。《雜阿含》說空三昧是在無相、無所有二三昧之前,是在未體證真實理性前;空是側重在離欲無染,於境無礙。菩薩多修空住,無礙自在,不隨世轉,故能多多的利益眾生。這如《增一阿含‧序品》的啟示說:

諸法甚深論空理,難明難了不可觀;將來後進懷狐疑,此菩薩德不應棄。

這已露出聲聞道的無常中心論而外,別有菩薩道以空為門的深義。一切佛法都向著空義進展,而空義又都趨向到菩薩法,這是論理必然的結果。還有,真諦譯的《佛性論》說:

若依分別部說,一切凡聖眾生,並以空為其本;所以凡聖眾生,皆從空出故,空是佛性;佛性者即大涅槃。分別說部,有人說是屬於大眾系的多聞分別部;依玄奘譯,就是大眾系的說假部。佛性,在後代特別發揮,有種種異解,初期教中,把它解作一種成佛的可能性。分別說部謂「空是佛性」,成佛以空為可能性;如是,把成佛與菩薩行的「多住於空」,貫通起來了。在理論上說,空是平等無差別性的,依之可引發出兩種思想:一、「一切凡聖眾生並以空為其本」,而在空性上是平等無差別的,所以應發平等大悲心去普濟有情而植佛因,此後代所以有「法界」為無漏功德因之說。二、「凡聖眾生皆從空出,空是佛性」,空是平等真理,一切眾生在空性上平等無差別,而空性又是成佛的因,一切眾生皆可成佛的一乘思想,是一呼即出了。這雖是後期佛教特別發揮的,但在菩薩道的發揚中,本就蘊含有這種傾向的。要成立菩薩道,在行為上是多住空門,在理論上以平等空理為基本,這是理論上的必然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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